点击关闭
您现在的位置极速炸金花玩法首页 >>文化新闻>>正文

黄河一个-在夏津黄河故道上还遗存了这片六千亩的古桑树群

【张若昀道歉】

黃河萬年流淌,桑林千年不老。偉大的黃河,中華民族的母親河,給我們提供了自然界的黃土——最充分的勞動材料;勤勞的祖先又對故道里的黃土進行耕作加工,創造了物質財富及與之相應的精神財富。這就是夏津古桑林里所珍藏的文化遺產。

桑樹與棗樹雖為樹木,但卻同被稱為“鐵桿莊稼”,其栽培史與其它糧食作物同步。確實,稻、麥、豆、黍,有哪一種莊稼能這樣挺立千年,年年結果呢?堪稱鐵桿。而且它們的果實都含糖量極高,是一項鐵打的甜蜜的事業。巧的是三年前我曾採訪過陝北的“棗王”,那是聯合國糧農組織在中國頒發的另一份“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”證書。可見桑、棗同為國際所重視。中國的紅棗產量占世界產量的百分之九十八,而桑蠶業則直接孕育出一條橫跨地球的絲綢之路。一棗一桑,確實為世界農業作出了巨大貢獻。

《 人民日報 》( 2019年06月24日 20 版)

朱國祥在任六年,到1680年調升離任。萬人空巷,頂香案送行。本縣鄉紳聯名請求朝廷準他留任。留任不成,當地百姓就為他建了一座生祠來紀念。在封建社會建生祠是民間對好官的最高褒獎了。更奇的是,到嘉慶八年1803年時,老百姓又為他第二次再建祠堂。這時距他離任已過了一百二十多年。晚清時局混亂,朱國祥的祠堂漸廢,到民國初年,當地百姓又為他三建祠堂。舊縣誌中對好官多有記載,但兩百三十多年間為一個縣令三建祠堂,足見百姓對他惠民政策和愛民形象的深深懷念。舊衙門的大堂上常有四個大字:明鏡高懸。清一代夏津曾有縣官幾多,唯朱國祥如皓月在天,永遠活在這一片蒼茫的古桑林之上,活在當地民眾的心裡。

事情的緣起是聯合國糧農組織,在全世界清點農業家底,並頒發“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”證書。去年春天在山東德州夏津縣發現了一片六千畝的桑樹林,並認定這是目前世界上罕見的、古老完整的桑樹群,隨即頒發了證書。這是一片典型的人文森林,保存了地球上的農桑文化。去年第一時間我即去採訪,今年又二訪其地,探其脈絡。

中國曆代王朝幾乎都把發展農桑作為立國之本,宋太祖下令凡墾荒植桑者可免田賦。元世祖頒佈“農桑之制”十四條,規定每名男子每年要栽種桑、棗二十株。明太祖要求農民有田五畝至十畝者,須栽桑麻木棉半畝。官員中還有不少身體力行,積極帶領百姓植樹種桑的典型。夏津的這片古桑林作為文化遺存之可貴,除保存了農桑原貌外,密林深處竟還有一座清代種桑縣令朱國祥的紀念館,為我們複原了一個古代勤懇為民的好官形象。也可一窺當時的農桑政策。

為禁革私派以蘇民困事:照得地方一應公務私派,久經奉旨嚴禁,各憲屢行通飭,不啻至再。諒全縣紳民所素聞也。今本縣忝篆伊始,訪得合縣裡書尚有代派名目,則從前姦胥瞞官私行科斂,不問可知。查荒沙鹼滷之地,頻年以來水旱薦至,民不聊生。正供尚難完納,何堪額外征求?本縣既宰夏邑,即當為民興利除害,方不愧此職守。豈肯目擊,窮民之膏血任姦胥蠹吏之吮吸乎?除現在差拿嚴究,並將里書代派名目各等盡行革除。押令一體當差,合亟出示曉喻。為此,示仰合縣人民知悉。嗣後,爾民正項錢糧,務須及早完納。官免追比之煩,民鮮差擾之累。如本名下之錢糧完納之外,倘有姦蠹仍向爾等多派分文者,許被害之人即行首告。定將私派之姦蠹立斃杖下,斷不姑寬。本縣素性耿介,焉肯容留蟊蠹貽害良民?凡在官民役,各宜猛省自愛,如有所犯必行懲究,勿謂本縣言之不早也。

凜之,凜之,毋違特示!我們現在讀這個告示,還能感受到他的凜然正氣,其對百姓何等同情,對那些貪官恨之入骨,字裡行間,拍案叫罵:百姓正供交納已夠困難,你還忍心額外加派嗎?既派我來這裡為官,就要不愧職守懲惡佑善。以後若有手下人員,藉機向百姓攤派,都可在第一時間告發,一經查實必定嚴懲,可不要說我沒有提前告訴你們啊。治國先治吏,他正是抓住了這個要害,先整肅綱紀,深得百姓的擁護。清中期是夏縣歷史上桑樹增加最多的時期,縣誌載“援木可攀行二十餘里”,一片綠蔭,鬱郁蔥蔥。說是桑樹之蔭,其實是為政者給百姓帶來的福蔭。

黃河萬年流淌,桑林千年不老。感謝聯合國糧農組織發現了它的文化價值。什麼是文化,就是人類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的總和。什麼是人文森林,就是記錄、保存有人的物質活動與精神活動的森林。人文森林愈老,它所積澱的文化就愈深厚,這有點像考古學上說的文化層。並不是所有的森林都有文化,事實上許多森林都是自然態森林。恩格斯說:“勞動和自然界在一起才是一切財富的源泉,自然界為勞動提供材料,勞動把材料轉變為財富。”偉大的黃河,中華民族的母親河,給我們提供了自然界的黃土——最充分的勞動材料;勤勞的祖先又對故道里的黃土進行耕作加工,創造了物質財富及與之相應的精神財富。這就是夏津古桑林里所珍藏的文化遺產。

朱國祥本為清康熙年間的京官,因為人正直被排擠出京,到夏津任縣令。他下車伊始就到黃河故道視察,看到黃沙漫漫,認定這裡“半地沙漠,不宜稼禾”“多種果木,庶可免風災而裕財用”。又上書請求免收三年稅賦,與民生息。他親自下地總結栽樹經驗,發明瞭“包袱地”種植法,即地成四方如一塊包袱,周邊栽桑林圍裹,擋風固沙,中間種植宜沙的花生等作物。若純種桑時,又測算出每畝地以植六株為宜,進行推廣。朱為官剛正、廉潔,上任不久即清理積案,平了不少冤獄。他最恨橫征暴斂,盤剝百姓。他常教誨部屬要珍惜民力,曾自製許多木盞為餐具發給同僚,提醒一粒一粟都來自土地,勿忘農本。現在紀念館里還存有他當年發佈的一張《禁革私派以蘇民困》告示,全文如下:

桑樹林的貢獻還不僅在養蠶、結果,其對生態的影響極大。首先是防風固沙,保持水土。桑樹最適宜沙地生長,旱澇不避,沙打不埋。其根深入地可達八米,根幅是樹冠的幾十倍,任多大一片沙地,多麼長的故道,都會讓它的根網編扎得密密實實,咆哮的沙龍就再也不可能翻身了。除了固沙,它還是一個巨大的空氣凈化器,林中負氧離子豐富。這兩年生態保護意識加強,特別是旅游業的興起,人們猛然發現這片古桑林是一個金銀聚寶盆,更是一個文化聚寶盆。現在當地已經用桑民入股的方式來保護、開發這片古桑林,既為社會找回了文化,又為村民帶來了財富。而因這片古桑林的開發,還在附近催生了一個旅游度假小鎮。真可謂老樹新花,古為今用。

桑樹這種樹單看外表就能讀出歷史的滄桑,它像一個老人,風雨都刻在臉上。在古桑園行走,幾乎每棵樹都有合抱之粗。樹皮特別粗糙,那一條條的奔走的紋路,都能插進一根手指。大概是為了便於採桑,桑樹大都經人工修剪,離地一人高即向四邊分杈,樹冠極大。上千畝的桑園,濃蔭蔽日,枝葉折射陽光,篩出金光萬點。一粒粒桑椹,白的、紅的、黑的,如珍珠瑪瑙點綴其間。因為年代久遠,許多老樹都中心開裂,或張開烏黑的樹洞。但奇怪,不管多老的桑樹,樹身整體都很平整勻稱,它不像老槐樹那樣渾身堆滿高高低低的疙瘩,也不像老柏樹那樣會將樹幹擰成麻花。它是那樣的安詳,雖年邁仍留意衣著,講究儀錶,樹紋粗而不亂,樹幹短而茁壯,手掌大的綠葉油油發亮。與棗樹一樣,它常會於老幹上突發一根嫩枝,挑出一串桑椹,給你一個驚喜。這千畝老桑園中瀰漫著一種甜甜的詩意,令人油然想起《詩經》和漢魏古詩中許多採桑的美麗詩句。

對中華民族來說,黃河的偉大是說不盡的。我曾在上游,看劉家峽的綠波;在河套看八百裡麥浪;在壺口瀑布聽虎嘯龍吟之聲;今天又在它的下游,看到它如何為炎黃子孫造就這一望無際、直達海邊的大平原。

園中最具代表性的三株樹都有一千五百年以上的樹齡,兩株都以“龍”命名。“騰龍”那株,一齣地即騰空而起;“卧龍”那株,因雷擊劈為兩半,樹皮爬地行數米後又躍起再生枝長葉。第三株最奇,被封為“桑椹王”,出地半人高後即分為五杈,當地人說是如來的手指,每根指頭也有一抱之粗。游人在樹下,可以與先民從容對話。一位從濟南來的老者正在仔細看著說明牌,他說老遠來不為吃桑果,而為瞭解一點古桑文化,而他的孫子早和伙伴們到樹下摘桑果去了。這裡游客買票入園是可任意採摘的。現在這個園子已是一座桑文化園、休閑園,也是一座桑樹基因庫。它保存了大甜紫、白子母、紅子母、江米椹、玫瑰香、長柄白、小草莓、白椹等多個稀有傳統品種,當地也成立了桑樹開發研究院。縣幹部自豪地對我說,中國四大農書《氾勝之書》《齊民要術》《王楨農書》《農政全書》,前三本書的作者都是山東人,而且都離夏津不遠。

歷史上前輩勞作的情景我們已不得親見,但很幸運,在夏津黃河故道上還遺存了這片六千畝的古桑樹群,讓我們一窺原貌。那天我們特意選了一塊還留有舊痕的沙原。雖然起伏的沙丘早已為桑林所覆蓋,我們在濃蔭中爬上爬下,但還能看出沙山的舊貌。那屹立於沙丘頂上的老桑樹,就如黃山迎客松一樣,傲骨嶙嶙,又笑容可掬。我問,黃河決口,水漫平川,怎麼會沙丘起伏呢?當地人說,你不知洪水過後,先是太陽曬,旱魔肆虐;風災接著而來,吹沙成丘。這故道就如山巒一樣起伏不平。現經歷代一鍬一鎬地挖,大部分沙丘都推成平地。可知先民治沙造地,經多少年才有這滄桑之變。這裡依稀還保留著歷史上蠶桑興旺的樣子,齊魯大地早在秦漢時便植桑養蠶,曾有“齊紈魯縞”之稱,經唐宋而達絲帛業的高峰。元代後因引進棉花,絲綢業開始下滑,夏津的桑樹功能逐漸由養蠶改為食用桑果,到清代、民國又出現一個種桑高潮。聯合國到這裡來找農業遺產算是摸對了門牌。現夏津全縣還存有百年以上的古桑兩萬餘株,千年以上的兩百餘株。

黃河造地是借其巨大的水能,經年不斷地搬運泥沙來完成的。五十年前我剛大學畢業到黃河邊工作,就記住了這個數字:黃河每年從上游向下搬運泥沙十六億噸。這是怎樣的一個巨人,一個移山填海的大力士啊!德州之夏津,處黃河下游。津者,渡口。夏津,傳夏代之黃河渡口,可見其地歷史悠久。黃河衝出龍門,行至河南、山東,挾帶大量泥沙,早已高出地面而成懸河,稍不小心便崩堤決口,隆隆而下。據史料記載,自周至清代,黃河在夏津一帶曾多次改道,二十多次大決口,一千五百多次小決口,這一條黃龍滾來滾去,搬沙運土,造就了豫魯大平原。現在從空中俯瞰,在夏津的南北各留下四條大的黃河故道。它每淤完一塊土地就側轉身去,再淤他處。河,本來是流水的,但黃河不同,它日夜流淌的是滾滾泥沙,送來為我們造地。所以黃河古稱有德之水,今山東德州即因臨德水而名。但這片沙土未經改造之前就是一片不毛之地,一片沙漠。風起時遮天蔽日,沙打農田,土蓋房舍,甚至行人迷路被埋的事都有發生。天降其土,教人耕種,並不等於天上掉餡餅,大自然恩德之泥土是要用人的汗水調和才能收穫的。於是,在黃河搬運泥沙的同時,先人們也就開始了在黃河故道上治沙造地的偉大工程。這其中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就是種桑固沙,養蠶織帛。

桑樹無論多老,只要活著都會結果,那棵一千五百年的桑王,現每年還產果一千兩百斤。現在全縣年產桑果近四萬噸,簡直是又一個門類的糧食。桑樹渾身是寶,而且都與活命救人、抗災度荒有關。一棗一桑,飢年不慌。把它歸入林業或農業,似乎都可。桑樹的果實為桑椹,我們在樹下隨意採摘一粒,放在口中,如一塊待化的冰糖。除吃鮮果,還可曬乾,當儲備糧。上天安排,桑椹的成熟期,正是農曆小滿前後,麥子待熟,青黃不接,窮人缸底無糧,這時桑椹就成了救命糧。明洪武年間組織人口大遷徙,朝廷的一條政策就是人口遷往有桑棗處。現在這桑園裡的一些人家還可追溯到祖上是如何逃難覓食,落戶到樹下的。除食用外,桑枝可入藥,治關節病;桑皮,去咳,利尿;桑葉可用來制茶、煮粥,清毒、降脂。寄生在桑樹上的“桑黃”也可入藥。